密宗染净道 · 桃花劫
阿阇梨 觉龙
人世间，人人都求个安稳，日子要像新沏的茶，干干净净，不起波澜。修行亦是如此，诵经、静坐、吃素，把自己的心性当成一件前朝的瓷器来爱惜，呵一口气都怕惊扰了它。这样很好，有一种小户人家的清嘉，但到底小气了。仿佛园子里的花，修剪得再好，也少了山野里那股自在烂漫的气象。
天地的文章，从来都不是这样写的。你看三月的桃花，开得何等放肆，它原是阴阳二气的淋漓尽致。人类的情感也用桃花来比喻，在青春萌动时的桃花是非常明媚灿烂的，带着遐思，带着幻想。成婚以后的桃花却是纠缠困惑的，充溢着对所有理性的破坏。
而你我的身体，便是这洪荒里开出的一朵桃花，从一开始，就带着人世间的烟火与缠绵。情与欲，是与生俱来的信物，怎么就能说它是污泥呢？可污泥也能开出莲花，这道理，佛也曾说过的。
所以密宗有一条路，走的是民间的热闹、红尘的风景。这条路，不叫人避火，反教人在火中起舞。路上遇见的神佛，也不同于庙堂里慈眉善目的样子。不动明王有霹雳之威，其怒，如青天白日的雷霆，一番震动后，江山益发清明。爱染明王一身鲜红，绝非杀伐气，而是欢欣鼓舞，犹如节庆里的灯火阑珊，明王手持弓箭，代表天地间最原始的情感，此箭对准的是你心里的多情，要你的多情能如日月，普照大千，却无一丝黏腻。
还有荼吉尼天、喜金刚，这些空行眷属的身影，潇洒游舞于生死之上。凡人眼中的骷髅和鲜血，只觉恐怖，他们却看见了世界的本来面目，刹那毁坏，刹那新生，大悲哀里也能绽放出大欢喜。这就像看着一栋旧宅倾颓了，但你知道，来年春天，梁木的缝隙里，必有新草复苏。
人说欲望如蛇蝎，要戒。但这条路上的人看来，欲望却如江河，只能疏导，不能围堵。就像还珠楼主笔下的剑仙，一把筷子到了他手里，也是利器。寻常物件运用得当尚能出神入化，何况是生命里那股最原始的元气呢？
道家说“闭精关”，密法里也有类似的风景。那一口元气，守得住，便如春雷乍响，万物萌芽，气象峥嵘，周身百骸都活了过来。若守不住，欲火便凝成野火，烧干林子，留下一片焦土，人也随之变得憔悴可怜，剩一副空荡荡的躯壳。这里头，有天大的好处，亦有彻底的败坏。
爱染明王法里有一句话，说得真是惊艳：“贪与离贪，混合无垢。”如此便像在晴天中看着落雨，雨是湿的，天光却是干的。贪欲起来的那个当下，你若能看得分明，那贪欲就像水面上的涟漪，虽有波动，水本身却清澈得很。这不是要你压制，也不是要你逃离，而是在最热闹的市集里，心里还能有一片空山。这要何等的玲珑剔透，才能亲尝其中法味？
所以，世间的男男女女，红尘的起起落落，心头的一念来、一念去，无一不是道场。愤怒与贪痴，本即上好的颜料，看你有没有悟性，用它来画一幅万里江山。
大染之路，已在眼前。每一次心跳，每一次呼吸，都是一步前进。明王们的怒火，早已化作天边的晚霞，日日绚烂，也日日常新。
如此美好江山，你可愿来一起经历这“桃花劫”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