孔雀至尊“毒舞”江山

阿阇梨 觉龙
人世间的道理,有时超越文字本身。譬如明王,名字里有个“明”字,现出的却多是拧眉怒目的忿怒相,雷霆手段,不由分说。可偏偏有一尊孔雀明王,非但不怒,还是慈悲的佛母相,这便有了意思。
母,不是说女身,是那混沌之初的一点灵明,如同月色,清辉遍照。明,则是乾纲独断的威权,如同烈日,赫赫天威。一阴一阳,一文一武,都在这尊佛母身上,有了着落。日月合璧,便是明。色心不二,即为觉。这样的气象,才是大。
孔雀看来是凡鸟,却有一样本事,能食毒虫。五毒俱全的蝎子蜈蚣,到了它嘴里,不过是些果腹的食粮,咽下去,反倒让羽毛越发地鲜亮,如雨后山色。
人世间的毒,莫过于贪嗔痴。你我身心之内,亦如一个国,有三尸九虫,蠢蠢欲动,扰得人乾坤不定。孔雀明王能化掉这些,也就如同孔雀食毒,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。毒物化尽,心气清净了,色身也就跟着起了变化,如浊水澄澈,终见杯底明月。
日本修验道的开山祖师役小角,便是修此法,得了大神通,能驱神役鬼,飞天遁地。后来的诸多大师均是仰慕他的境界,才入了真言密教的门。可见这法门的灵验,是人间行走过的,有迹可寻。
说到秘密,孔雀是阿弥陀佛的坐骑,孔雀明王便是阿弥陀佛的慈悲化现。西方净土,是妙观察智,是证菩提位,一片光明澄澈。所以这法的根本,亦是光明。你想在日光之下,孔雀开屏,羽翎上的一点点颜色,都映着日光,光光相照,如帝释天的因陀罗网,一即一切,一切即一。那羽毛上的众色,便是因该果海,果彻因源。这样的美,是人间的美,也是出世的美,美得十分有道理。
莲华部有一德相,名为“金刚锁”。锁,是将好东西藏起来,不叫它流散了。人的心神精气,最易耗散,今天为一件事烦恼,明天为一句话介怀,那点元气就都漏光了。孔雀法便是要把这点元气锁住,好生保养。待到火候到了,锁“啪”地一开,便是孔雀开屏的惊艳,光华灿烂,摄人心魄。密教修幻术时,坛上必供孔雀羽,要的便是这如幻如化的妙用。
修这法的人,心会慢慢地静下来,世上的争执与攀缘,看在眼里,都觉得俗。反倒爱上了清净,只想在山林里做个高士,方觉“净域幽寂多清乐,何必荣封万户侯”。人说神仙难见,其实是他们好不容易脱了俗尘浊气,哪里还肯回来淌这浑水。
可孔雀法的好,还不止于清净。它有四重境界,一步步地,都替你安排好了。
起先是“随顺法行”。人心里刚生出一点清净,俗世的习气就找上门来。像是积了点精气,便想着发泄折腾。修行也是如此,你得随顺那清净,护住它,这是第一步的加持。
接着是“定慧相应”。有了福报做底子,定力与慧力才能生发。没有福报,如同无根之木,长不高。只是今人,多想着法来随顺自己,忘了这份恭敬,失了这点踏实。如此,法本在手,亦如隔山观月,终是照不进心里来。
再深一步,便为“普生调柔”。人的执着,又臭又硬,像茅坑里的石头。尤其是一个“嗔”字,口里较真,眼里较真,把心都给闹死了。善住天子只因傲慢恶口,便要七世为畜,常食不净,可见恶口的果报,真是丝毫不爽。到了这一步,心气调柔了,再也硬不起来。看什么都顺,过不去的事,也都化解了。人历长途,世事多观,届时才知,你的执着,到头来只耗费了自己的心力,实在是划不来。
最后是“念念离体”。每个念头起来,都是醇和妙善的,却又不执着于此。如雁过长空,不留一丝痕迹。这是世间法的极致,是真正的自由。
孔雀明王的大悲,就在此四重境界内显现。修行的每一步,她都护着你,像母亲护着自己的孩子。过去天旱,修孔雀法便能祈雨。这雨,既是天降的甘霖,也是润泽身心的醍醐。诚如本门密授孔雀法诀所言“宝雨潺潺名化形”,这内在的雨,才是转化肉身的秘宝。护国亦是护身,道理原是相通的。
当今之世,毒素和欲望都太炽盛了。人身难保,心气易浊。孔雀明王,以毒为食,以慈悲为怀,实在是我等上好的依怙。
只是这人间万象,到底还要自己亲身走一遭。仔细思量,复杂的爱恨情仇,有时还不如眼前的一分好看重要。当大孔雀开屏时,不由分说,就把你所有的计较都给比了下去。心中存了这份孔雀的华美,即便走在泥泞里,也仿佛能闻见一点异香。
能有这一刻的失神与沉醉,便是她给的最大的慈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