解密“舍识用根”与曹洞“默照”的禅门心髓
阿阇梨 觉龙
在人类心灵的浩瀚宇宙中，念头如星辰生灭，识心似流光飞逝。佛家为这内在的宇宙绘制了一幅精密的星图——六根、六尘、六识，合称“十八界”。这不仅是哲学的剖析，更是每一位修行者踏上归途的实践地图。其中，介于可触及的物质世界（尘）与无形无相的心灵觉知（识）之间的桥梁——眼、耳、鼻、舌、身、意这六根，成为了千古以来修行者用功的核心枢纽。
我们的眼睛，何以能看见大千世界？古印度的修行者们曾为此展开过深刻的辩论。
一派认为，能见的功能，源自于“识”。心，作为一种灵明的能量，投射于眼根之上，方能形成“眼识”。识为有情，根为无情，是灵动的“识”驾驭了如机械般的“根”，我们才得以领略山河光影。
而另一派则坚信，“根”才是主角。眼根自带看见的功能，其物理的局限性——如闭上或被遮蔽——也直接限定了我们的视觉。倘若识是主导，为何闭眼后不能视物？为何不能穿墙透壁，洞见千里？正是因为六根的承载有其范围，我们的感知才会被禁锢在这方寸之间。在他们看来，根的作用，显然大于识。
这场看似形而上的辩论，实则直指修行的核心密码：我们究竟应当从何处下手，来调御这颗纷乱的心？
由此，一条幽微而险峻的古径被祖师们开辟出来，那便是——“舍识用根”。
这四个字，并非是废弃心识，让自己沦为顽石草木。恰恰相反，它指向一种更高明的驾驭。凡夫的“识”，是妄想的瀑流，是分别的迷雾，它在六根门头掀起无尽的尘劳。我们评价、判断、爱憎、取舍，无一不是“识”在躁动。而“舍识用根”的真意，正是要“舍”去这层粗重、虚妄、喋喋不休的表层意识，转而“用”那更纯粹、更直接、更接近生命本源的六根来体验世界。
正如道家修炼需含眼光，凝耳韵，调鼻息，缄舌气，与佛家静坐的毗卢遮那七支坐法，首先要调伏的便都是“身根”。当身体被善巧地安顿，躁动平息，一股向外奔驰的能量便会自然向内收摄。这正是“舍识用根”的第一步：截断众流。
这一心法，在传至东土的曹洞宗那里，得到了最为纯粹的体现。由南宋的宏智正觉禅师所倡导的“默照禅”，正是此心法的结晶。而后，日本的道元禅师将此法门带回东瀛，并以“只管打坐”这句口诀使其广为人知。
然而，“只管打坐”常被误解为枯坐和什么都不想。这正是对“舍识用根”最普遍、也是最浅薄的误读。
“只管打坐”，恰恰是“舍识用根”这门绝学外化于身体的独特法印。当你依诀而坐，身根被善巧地“制住”，六识的能量便会被收摄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精微之境。然而，这绝非终点。后世行人常常在此陷入误区，以为只要用六根去直观体验，不加分别，便是“六根清净”。
这是一个致命的错谬。须知，根为无情物，识为有情心。倘若没有正知正见的引导，单纯放任六根，与禽兽何异？比如我的嘴是我的根，难道我可以不加分别地去亲吻一个我厌恶的人吗？
因此，“舍识用根”的密意，从来都是心与身的互相调和。它所“舍”的，是妄想之识；它所“用”的，是有见地、有深度、有般若智慧的微细心识，以此来统御我们的根身，乃至更深层的气脉。这，方为修行之正路。
曹洞宗的“默照”，亦非顽空。“默”，是语言思维的止息，是妄识分别的寂默，这是禅定的体；而“照”，则是在这片宁静中，朗然升起的灵明觉知，它如一轮明月，高悬于万里无云的晴空，这是智慧的用。默中有照，照中有默，体用一如， 绝非把自己坐成一个无情无感的生物。
那么，默照的最高境界究竟是何种风光？既不是逻辑的推理，亦非文字的描述。那是一种生命的全然回归，是根、尘、识的究竟和解。
三月江南春气暖，鹧鸪啼处百花香。
参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