神我如来藏

阿阇梨 觉龙
我从前读佛经,总觉它有一种决绝的少年气,是赌了气的。婆罗门说,宇宙之大,有一个梵;人身之小,有一个我。梵我合一,便是归宿。这话说得非常圆满,像亘古的规矩。偏偏释迦出来,说“无我”,说“缘起性空”,要把这天经地义都翻了案。这是何等的叛逆与干净,像一个少年离家,连一件旧衣裳都不要,赤条条地便走向了风雪。
这场“无我”的风雪,吹了几百年,吹得印度大地一片白茫茫的清寂。然而,人心的那点温存与依恋,终究是化不尽的。于是大乘的经论里,春意又悄悄回来了。先是有了阿赖耶识,像一个不放心家里的老管家,把你生生世世的家当都收捡得好好的。再后来,便有了如来藏,有了佛性,说众生身内,本有一个光明的宝藏,只是被客尘烦恼盖住了。
我看到这里,总不免要会心一笑。绕了一个大圈子,岂不又回到了原处?脱下了婆罗门那件金丝绣的旧衣裳,换上了一件月白色的禅袍,衣裳是不同了,可衣裳里的那个人,那份要寻求安身立命的根本心,却是从未变过。所谓“如来藏”,所谓“自性清净心”,名字显得清雅了,面目也打磨得玲珑了,不再是那个硬邦邦、孤零零的“我”,而是成了“在缠的法身”,成了“烦恼中的真如”。它再不是与世界对立的那个“我”,而是即世界而又超越世界的那个“我”。这一见地,真是高明,等于依神我论而超然之,既有了归宿,又避了名相的嫌疑。
像是男女情事,初见时说,我与你,是不同的。待到情深,便说,你中有我,我中有你。最后成了夫妻,便是,你我原为一体,是天造地设的姻缘。佛法的这段心路, 同样如此。初说“无我”,是决绝的分别。后说“如来藏”,是温存的相认。这才是真实的道理,亦是天地间最高的修行方向。
然而何止佛家。我看这世上的大教,走到山巅之上,所见的风景,其实都有相通的内涵。吠檀多的哲人,在恒河边静坐,证成“梵我合一”,是堂堂正正的君子,把话说在了明处。波斯的苏菲修士,在月下旋转,舞到物我两忘,求的是与真主的拥抱,那是诗人的癫狂与热烈。旷野中的基督圣徒,于沉寂中感悟“神圣的火花”,同样是要销融小我,归于上帝的无限光明。便是我们自家的老庄,谈“道法自然”,讲“同于大通”,也是要人从这有限的物理世界中超脱出来,去与那无限的“道”合为一体。
名相不同,法度各异,像山下的路有千万条。可到了山顶,除了万里云海,一轮明月,哪里还有路的分别?这月光,你叫它“真如”也好,“梵”也好,“真主”也好,“道”也好,它照在你身上的,总是那份灵明透彻,贯穿着亘古的寂静与圆满。
世界最高的修炼体系,实际都是神我之道的各种衍化。只是有的说得婉转,有的说得直接;有的要你顿悟,有的要你渐修。而这神我,在高层的密宗教法里,并不是各种元素组合形成的肉身,也不是思虑分别的意识,而是那个超越了客观束缚,却又含藏了万法规矩的“真我”。
佛法的高妙处,在于它先用了最猛烈的药,把那个虚妄的我执打扫得干干净净,然后才肯从这片空地上,捧出一颗真正的明珠。然而他并非无神论,否则诸天护法从何而来?它怕你认错了,把鱼目当作了珍珠。所以才千言万语,说“非我”,说“非神”。
我如今再看那些空有之争,真妄之辩,只觉得是棋局上的事了。棋盘上楚河汉界,杀得你死我活,可下棋的那两个人,抬起头来,相视一笑,喝的还不是同一壶茶?这盘棋,原来下的都是同一个“我”字。是凡夫要变成圣贤的我,是刹那要证得永恒的我。
如此想来,人间的万千修行,不过是这同一个“我”字,在时间的长河里,上演的悲欢离合罢了。